那么强大的雪夜,死得却很轻易,很平常,死在一场上位者心血来潮随便发动的袭击里。夜中火光如流星,尖啸着坠落到身边,紧接着是无数声震耳欲聋的枪响。洛昂有那么一瞬的侥幸,以为雪夜躲过去了,她一身雪白,在大雪中应该很难被发现才对,然而他战战兢兢转过脸来——子弹穿颈而过,在少女的身体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。
“雪夜…”
绝对的火力压制,他们的武装并不对等,王雪夜纤细的脖颈在他眼前被生生打穿,大口径子弹撕裂颈椎,颈动脉霎时断裂,血色在雪地里飞溅成一片刺眼的幕,满头金发被冲击波炸开,如虹的弧度。身首分离,当即毙命,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在对讲耳机里,她的血很快就流尽了。
“……”
在那之前洛昂杀过很多人,但他年幼,不能切实体会杀人是一种怎样的残忍行为,枪林弹雨,误伤者多如牛毛,死在他精准狙击下的人他从未被允许去看过,怎知杀戮一词摊开在现实中是如此赤裸裸。年轻骄傲的王雪夜,血肉模糊的王雪夜,枪法好与不好都是同样的,杀人与被杀都是一样的,一个人的生命在整个危急存亡的战争面前显得那么弱小。对讲耳机中的人声催促着下一步的行动,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狙击手,不能把另一个也报废了。洛昂咬着牙根,被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,蓦然向那个蠢笨得暴露自身位置的菜鸟枪手扣动了扳机。
“啊——!”
他们的枪管中装填着同样的子弹,那人哀鸣着倒下去,血色在瞄准镜中爆炸开如雪夜里又一朵烟花,洛昂手脚冰冷,掌心湿透,心中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,反而被无穷的恐惧包裹了。
如出一辙的手法,如出一辙的位置,他调换了身份,从旁观者变成加害者,开枪的那一瞬间,好像自己再一次杀死了王雪夜。
分明近在咫尺,却不得挽回,他十三到十七岁都在军中,此时是头一次遇见别离,洛昂克制不住哭泣,不停呕吐,在血淋淋的战场上浑身颤抖地去捡她的头颅,贴在脸上,额头相触,原先柔软的脸颊已经冻硬了,两种金发融混在一起,仿佛一场宿命般的交替。
自由对饱受压迫的人来说本就是最昂贵的东西,等价交换,自然要拿同样贵重的生命来拼出一条血路。王雪夜一直想要做一个了不起的战士,对她来说,能为独立死在战场上不失为一种光荣。然而她的光荣太热,太烫了,泼洒在一个少年洁净的心田,干涸发黑,留下的是终其一生都洗不干净的暗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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