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的长袍垂到脚面,深粉的湿痕污染了细麻衣,正配他凌乱狼狈的姿态,那罪已被深植入皮骸。与此同时,奥菲利亚在一墙之隔的另一边,教堂的天顶漏下光明,把她笼罩在一束锥形的白色中,脸颊的肌肤仿若透明。同样的白袍,同样的洗礼,他们合上眼睛,共有温热的液体从睫毛的间隙淋淋漓漓。
“神对世人永怜。”
辉光祭司抚摸她的发顶,教堂里所有人都起立,为这纯粹得仿佛真神之子的公主献上至高的礼赞。乐声悠扬,唱诗班的幼童们吟咏,领头的仍是他纯洁的妹妹。她们唱“荣耀君王,怜爱世人”,但那一刻墨丘利只听见自己被用力破开的声音。奥古斯掌控他是这么容易,只因他是他唯一的血亲——奥菲利亚并不被人承认做他的妹妹。
即便如此,善良的公主仍给他关怀,罪人和圣者在她澄澈的蓝色眸子前是一样的地位,她是深宫中唯一的温度。若黑暗是全然的黑暗,那么人生来便障目残缺,既看不见,他情愿被溺死在这里,共沉沦此世,可那深不见底的地狱中心,赫然有光明。夜愈黑,光明愈珍贵,她温和的目光本该洗涤一切,却做了撒旦的帮凶,引人坠落到更深的黑暗里。
信鸽处在多雨的地域,王城的夜晚通常安静而潮湿,唯有细碎的水声敲打廊柱和台阶,从夤夜直到晨曦,绵绵不尽,永不停歇,白日所不能流露的泪水都在夜晚倾泻。奥菲利亚不止一次救他于噩梦之中。她旋转开的雪白的裙裾,如月光皎洁。她避过嬷嬷,夜游深宫,从这一所宫到那一所宫,从一座鸟笼,到另一座牢笼,露水打湿脚踝。公主独自穿过空冷的庭院,为他折来一枝当夜最娇艳的蔷薇,并插在他的床头的瓶中,雪白的花朵开到极致,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始凋零。
墨丘利猝然惊醒,空气中却有花香迎鼻。
她的目光坦然平和,看他如看每一个误入歧途的羊羔,长发仿佛纯金的绸缎,覆盖他消瘦的肢体,隔着薄薄的丝绸,能清晰感受到她皮肤上舒适的温度,一种细弱而疼痛的情感从他们相触碰的地方传过来,在冰冷的皮下漫流,温暖过僵硬的肢体。那一刻墨丘利的呼吸慢慢绞紧,仿佛切实触摸到了爱与光明,妹妹指尖流淌的怜惜和珍重之情,无关他所熟悉的肉体之欲。太过梦幻,以至于他不敢靠近,即便是虚假的梦,也想做的长久一些。
奥菲利亚温和地注视着他,眼神中藏着许多不可言说的情绪,夜色让那对蓝色更深邃,她的瞳孔深处起伏着一丝一丝的光亮,犹如月光下缓缓涨潮的大海,碎裂的珠贝在其中翻涌。随后,好像过了表盘上的长针转动一格那么久,第一滴泪静静落了下来,如同珍珠。
他霎时被淹没,顷刻间坠入深深的海底,水滤过的光线干净而清澈,打在她肌肤上好似皎洁的月色。泪潮摇动,墙壁上满是透明的涟漪,现实与梦幻交织在一起,于是墨丘利渐渐意识到自己眼中同样氤浮着水汽,在她无声的柔情下,谁能忍耐住这样的痛苦,一切不能言说的折辱在唇齿边呼之欲出。孩子总会向母亲倾诉所有的苦楚。奥菲利亚为他吻去脸上的泪珠,金发在冷月中泛着异样的银辉,她如此年幼,神情却流露出不似年龄的悲悯来,那一刻仿佛前生来世都被这双眼睛看透。
他的眼前重叠起两幅温良的面孔,渐渐分不清楚了,她是小妹,还是年幼的洛薇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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