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温柔,又平稳,将史上最伟大的一场逃亡娓娓道来。
蔷薇的香味在枕边流连不离,墨丘利终于得以朦胧睡去,冰凉的液体簌簌滴落在唇缝里,细滑的触感扫过眉睫,他下意识抓住了,像是濒死的旅人抓住稻草一样抓住发丝。她的发如水,在他指缝里流动,在他寂静枯渴的心里流动,他的意识逐渐变淡,身体好似慢慢缩小,越来越小,从婴孩到拇指大的胚胎,每一寸肌肤都生出被羊水包裹着的温醇感。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,他们紧紧相贴,竭力依偎脆弱的的一方被更脆弱的抱拥,他少有的感到安心,在她的怀抱中沉酣入梦,不自觉回忆起母亲的温度——她是他小小的,永葆童贞的母亲。
“…奥菲利亚,你在为我流泪吗?”
乳白色的花瓣片片凋落,窗外的晨曦照亮一枕狼藉,此世中所有能够抚慰伤痛的存在,都揉碎在他的掌心发丝里。
“不…请不要担心,只是蔷薇的露水。”
她平静地落泪,身体温软得像一株花卉,手腕被握出淤紫的痕,如恶魔的指印。
好妹妹,我要怎么得到你,怎么折断你?
奥古斯拒绝墨丘利与奥菲利亚的任何交流,就好像看见乞丐把翻搅过阴沟的手指伸向他苦心栽培的白蔷薇。她美丽而纯澄,如此腐败的土壤中生出来的花朵,却那么美,她的白是她原罪,吸引了无数罪孽,谁都想折下她,包括她尊贵的父亲。被占有过的人,更能体会占有的真谛,墨丘利不会如同低劣的下等人一样,奢求那一点点的怜爱。他已被定罪,伪神高傲地将他放逐到地狱里,他便索性做彻底的坏种,在父亲把她折断前砍下了那只手。
血液漫过脚底,触感黏湿而潮冷,奥菲利亚托起父亲的头颅——她单薄的睡裙还粘着雨水,白如黑夜里寂然的光束,尸体皮肤极冷,像是冻硬的蜡像,五官被人的体温融化,在指尖慢慢软塌下去,不成人形。她痛苦地呜咽起来,晶莹的泪水簌簌而落,沾湿了他干涸的血痕,女儿的泪落在发白的瞳珠上,融化了赤红色的不甘,此生最后一滴罪孽沿着那崎岖的颧骨轮廓,没入梳理整齐的胡须里去。死去的皇帝瞪视穹顶的诸神,不可瞑目,质问这些空享侍奉的高等生物,为何不回应他的祈祷,用火焰围绕的剑贯穿凶手的胸膛。神明的微笑定格在图画上,嘲讽一般,人类自以为描绘的姿态,谁又能知晓真意。他心脏里泵出一股股的血,打湿奥菲利亚的裙边,把这雪一样的贞女染成地狱出胎的形,恶人妄图倾尽最后的力气,污了这朵白蔷薇。
男人的礼服漆黑,如丧服庄严,他此时仍为父亲守着合适的礼。墨丘利冷眼旁观他犯下的惨案,如此残忍的行为,连白昼都不敢正视——是他身体力行,教会他背弃人伦的罪。父亲死亡的姿势狰狞,为了不让可怜的公主惊吓,他特意踢了踢痉挛翻转的手臂,摆成一个勉强安详的死相。奥菲利亚哭的像是教堂里的圣母像,湛蓝的眼瞳里涌动着比一整个大海还要广阔的悲哀,足以洗净王宫的罪孽。她是光做的精灵,胸中却有水似的柔情。这一切的悲恸场面使他感到熟悉,而又离他太过遥远。僵硬的尸体的脖颈上还有女人的唇印,劣质的香水气不知来源于哪个妓女的胸口,父亲着实不配这些圣洁的泪水。但他不能阻止奥菲利亚,教义中明确了孝顺这一高贵的美德,谁能阻止女儿为父亲痛哭,尽管她的悲容中更多的是圣母一样的光辉,她以女儿的姿态为父亲模样的儿子悲悯垂泪,她的悲伤来源于高位,仰头也望不尽的光明中降下来的慈悲,超脱了狭隘的源于血统的人性亲情。精灵王生前获赐予她的一切宠爱,化作天上所有的甘霖为他的尸体洗去尘埃,使他得以用纯白裸露之躯迎接审判。宫殿外的大雨重刷着雕像,反抗军的长枪折射冷光,比层云中的闪电还要明亮,而殿内肃然,墨丘利抬起手,做了静默的命令,因着她动人心弦的悲容,他怎么能不维护她落泪时分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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