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立刻回复,只是抬起头,用一种温和而随意的语气问郁玉想不想去。郁玉舀银耳羹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说了句都行。沈书辞便拿起手机,回了时太太一句“好的阿姨,我们待会儿过去”。
医院是私立医院,顶层VIP病房,走廊里铺着地毯,墙上挂着淡雅的油画,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花果香的香薰。
沈书辞领着郁玉,手里拎着一盒水果。病房门推开的时候,时云正靠在床头,身上盖着浅蓝色的病号被,左手绑着固定带,脸上那些被祝平安打出来的淤青和擦伤还没有完全消退,颧骨上还留着一小块淡黄色的旧痕,衬得他那张本来就雌雄莫辨的脸格外凄惨。他的眼睛又红又肿,大概是刚哭过,睫毛还黏成一缕一缕的,看到郁玉的那一瞬间,他的嘴唇就开始发抖,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光。
“小玉玉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,尾音往上一扬就碎成了哽咽。他想要撑着床坐起来,但刚动了一下就牵动了肋骨的伤处,疼得整个人蜷了一下,倒吸一口凉气。
时太太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床上,用一种嗔怪又心疼的语气说“别动别动,骨头还没长好”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向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的郁玉,那双和时云如出一辙的狭长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恳求,松开按住时云的手,走到郁玉面前,轻轻拉住他的手腕,把他往病床边带。
“小玉来了啊,快过来坐。”她把郁玉按在床边的软凳上,像是怕他跑了似的,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后退开两步,给时云腾出一个可以尽情撒娇的距离。
时云立刻伸手攥住了郁玉的衣角,那只手还在发抖,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委屈。他把脸埋进郁玉的腰腹间,闷闷地哭出了声。郁玉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手,很轻很轻地放在了他的后脑勺上。时云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,然后哭得更大声了。
时云攥着郁玉的衣角哭了很久,把郁玉那件干净的衣服下摆攥得皱巴巴的,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肚子。他哭够了,就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,声音又闷又哑。他说祝平安就是个疯子,那天他好端端在家待着,一开门就被揪着领子从沙发上拖到地上,什么都没说,一脚就踹了上来,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哪里惹了那个变态。他说自己好可怜,肋骨断了两根,躺在这里动都动不了,妈咪哭了好几次,医生说要静养好几个月才能好全。他说好久没见到郁玉了,给小玉玉发那么多消息小玉玉都不怎么回,是不是不想理他。他又说自己当时不是故意喝多的,他就是控制不住,他脑子不听使唤,腿也不听使唤,他真的不是故意睡过去的。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,把脸往郁玉手心里蹭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——好疼,好可怜,好想你,我不是故意的。
郁玉就坐在床边的软凳上,低头看着他。他的手还被时云攥着,掌心贴着时云湿漉漉的脸颊,能感觉到那些温热的泪水正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没有抽手,只是偶尔用拇指轻轻蹭一下时云的颧骨,发出一个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嗯”,像是在听,又像是在安抚。时云哭得越凶,蹭得越用力,郁玉的手就放得越轻。
时太太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小会儿,然后转过身,对着沈书辞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嗲声嗲气的笑,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,示意他跟自己出来。沈书辞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。窗外是医院的花园,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,阳光洒在上面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。时太太站在窗边,双手交叠在身前,嘴角还是那个甜丝丝的弧度。她说书辞啊,小云那个脾气你也知道,小玉来了他就不闹了,这些天可把阿姨折腾坏了。她絮絮叨叨地感谢沈书辞肯带郁玉过来,又关切地问他最近学业忙不忙,父母身体好不好,语调温柔而周全。
沈书辞站在她旁边,姿态恭敬而从容,回答得滴水不漏。时太太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想做什么,她就是那个把沈书辞叫出来的人,把这间病房里的空间留给时云和郁玉。沈书辞也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,但他只是推了推眼镜,微笑着附和,没有拆穿,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。两个人都在这扇落地窗前扮演着各自的角色。他们心里都清楚对方在做什么,也都默契地选择不戳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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