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沿着侧廊继续前行。光线从一扇又一扇彩绘窗穿过,在两人身上流转变换着sE彩——翠绿的、宝蓝的、琥珀的、酒红的,像是被时光的碎片轻轻覆盖。
当他们走过圣坛前方,转向侧边的管风琴区时,阿初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架巨大的木制乐器,深褐sE的桧木琴T散发着饱经岁月的油亮光泽,数百根大大小小的h铜音管从琴T後方整齐地竖立起来,像一座被JiNg心编排的金属森林。午後的斜yAn正好照在那些音管上,将它们映照得金光灿燋,每一根细管都折S出温暖而锐利的光点。
「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管风琴。」以恩站在琴侧,伸手轻轻抚过琴键盘上方那块刻着制造年份的铜牌,「1910年代引进的,是全台湾第一台。听说早期的传道人要从欧洲搭好几个月的船,才把零件运来府城组装。这一百多年来,它经历过战争、地震、淹水,但声音还是很乾净。」
她转头看阿初,眼里带着一点闪烁的微光:「要不要坐下来听我弹一首?」
阿初喉咙微微发紧,点了点头。
以恩在琴凳上坐下。她的背脊挺直,双手悬在黑白琴键上方,短暂地停顿了片刻——像是在做一个极短的、无声的祷告。然後,她的手指落下。
第一声和弦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深潭,低沉、浑厚、带着几乎可以触碰的实T感,从琴T深处涌出,沿着老桧木地板蔓延开来,阿初感觉到自己的x腔被那低频的震动轻轻撼动。紧接着,旋律展开,高音区清亮的音sE像一缕yAn光穿透云层,与低音区沉稳的根音交织在一起,在空旷的礼拜堂里交叠、回荡、昇腾。
以恩弹奏的是台语圣诗第275首,〈至好朋友就是耶稣〉Tì--iúChiū-?。阿初虽然听不懂歌词,但旋律中那种温柔而坚定的包容感,毫无阻隔地穿透了他的听觉、他的皮肤、他的骨骼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在他的世界里,声音往往是喧闹的、激昂的、带着身T感的——庙会时节的北管唢呐尖锐地划破天际,锣鼓的节奏像心脏一样剧烈跳动,家将开面时脚踏的步法砸在地面上,扬起一阵阵尘土与香灰的烟雾。那些声音充满了生命力与人间烟火气,但此刻,管风琴的声音却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经验——它像一片广阔的海,将聆听者温柔地包裹其中,不b迫、不喧哗,只是纯粹地存在着、共振着。
阿初的肩头,那长期因田野调查而紧绷的、厚实的肌r0U,在这片音海的浸润中,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。他感觉到鼻腔里残留的庙宇线香气味,与此刻空气中因音管震动而扬起的微尘气息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奇异的平衡。
一曲终了,余音在挑高的拱顶下缓缓盘旋、消散。以恩的手指离开琴键,礼拜堂恢复了惊人的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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