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琚死後第二日，韦银豹烧了起来。
左肩那道刀口，药婆拿烧红的刀烙过边，到底没封住，里头化了脓，揭开缠布，一股腐肉的气味先冲出来。掌心那道也肿得老高，手指弯不拢。「挑开，重烙。」药婆把刀在火上烧得透红，「忍着。忍不住，就咬木头。」刀尖挑进肩窝，脓血淌了小半碗，他咬着的那截木头咯吱咯吱响，额上的汗一颗颗砸在石地上。烙完，药婆把话撂下：「一个月，不许沾水，不许使力。这条胳膊是捡回来的，再逞，神仙也接不上。」
他躺在担架上听议事，眼睛望着洞顶。
水站那头，消息一条条传回来：张字旗收拢了残部，弩船还横在江心，桩栅照旧补，搜山的人守着岔口，不进，也不退。下游的方向，急递已经发出去了——都指挥使死在江里，这笔帐，柳州要报，桂林要报，上头的人，不会让这片山清静几日。
「河口，留不住了。」韦银豹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，「今夜，撤。先动背水洞的人。」
背水洞的撤法，是早就议好的：老弱、伤号先走，顺着弄尾往最深处的老洞转。那口老洞是祖辈躲兵的洞，旱路从凤凰山一侧绕得进去，水路走到第二岔，就再没有路。烧伤的後生抬在门板上，一路颠簸，半边脸的黑痂全裂开了，血水混着脓往下淌，到了老洞，人已经烧得胡话连篇，喊冷，喊娘。药婆在他身边守了整夜，出来时只摇头：「命硬，就熬得过；命不硬——」後半句，她没说。
背水洞留了个空壳喂人：冷灶、破席、半截草绳，什麽都不带走。守到後半夜，江水涨起来，水声盖过一切，留守的猎手在第二岔窄口上头撬塌了半幅石壁。碎石轰隆隆滚进水里，岔口堵了大半，浊水翻了半夜才清。带路人记在脑子里的那条水路，从今夜起，断在石头里头。他下回再领人来，迎他的先是一堵搬不开的墙。
阿岩最後一个离开洞口的大石。他坐到天黑透，肋下的痂扯开了又渗血，腿肿得塞不进草鞋，就那麽听着：守棚那边磨刀声停了，人声低下去，没有脚步往里摸。他把两把刀背在身上——一把自己的，一把弟弟的——由两个後生轮流架着，拖着伤腿走旱路。一路上他不许人背：「背上我，你们的眼睛和手，就都废了。」
队伍拔营前，探子带回最後一条消息：「那姓张的，把水站的人马全收过去了。听说他往桂林递了急报，还放了话：洞，他不急着进，他等上头的人来。」
师爷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：「他在收网。网收得慢，才收得紧。」
韦银豹靠在担架边上，望着江面最後一点光。「冯琚要功名，急着见我。」他说，「这个人不要功名，他要把这片山，一寸一寸量完。量山的人，比打仗的人难缠。」他把右手按在担架沿上，慢慢坐起来半分，「走。回到山里——山，是我们的网。」
——寨里得信，是在第二日晌午。
报信的後生跑掉了一只鞋，脚底全是血口子，进寨先抢过水瓢灌了半瓢，才把话喊全：冯琚死了，当家的亲手杀的；当家的左肩中了刀，人还活着；队伍今夜回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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