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菜的速度很快，服务生一个接一个地推开包厢门，端着托盘进来。人太多了，几道菜而已，却来了好几个服务生。郁玉靠在沙发里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些人。他见过餐厅的服务生——时家名下的高级餐厅他去过，沈书辞带他去的那些私房菜馆他也去过，真正的服务生不是这样走路的，也不是这样看人的。眼前这几个男生，一个个身材高挑，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和西裤，领口敞开，袖口挽到小臂，动作优雅而缓慢，在茶几前弯腰摆盘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，像是在展示什么。这哪里像服务员，倒很像男模。
时云倒是毫无察觉，他接过调酒师现场调好的一杯渐变色的鸡尾酒，推到郁玉面前，兴奋地说这个颜色好漂亮小玉玉你尝尝。郁玉没接那杯酒，目光越过几个正在摆盘的服务生，落在包厢最里面的角落里。那里站着一个男生，和其他服务生穿着同样的衬衫西裤，但整个人缩得很靠后，肩膀微微往里收着，低着头，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一直被挡在后面——不是偶然的，郁玉注意到有几个服务生明显在有意识地挡住他，每次他想往前迈半步，前面的肩膀就会不偏不倚地侧过来，把他遮得严严实实。郁玉看着这一幕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那种被排挤的站位，那种所有人都默契地把你当成透明人的氛围，他太熟悉了。
他靠在沙发里，单手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偏头看向时云，声音因为咬着滤嘴而有些含糊：“那个，让他过来。”
时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扫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被挡得只露出半个肩膀的人影，完全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妥，只是扬了扬下巴对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句：“那边那个，过来过来。”前面的几个服务生微微愣了一下，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，然后侧身让开。那个被挡在后面的人终于暴露在包厢的灯光下。他站在原地，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被点了名，抬起头，露出一张和这间包厢格格不入的脸。郁玉微微眯起眼，缓缓吐出一口烟雾。
透过烟雾看着那个站在包厢角落里的男生。他抬起头之后，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琥珀色的壁灯光线下——眉骨的弧度很利落，鼻梁高挺，下颌线收得干净，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长相。但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，睫毛又长又密，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左眼下方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泪痣，衬得整张脸有种说不出的味道。但他并不瘦弱，衬衫袖口下面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有力，肩膀也宽，站姿带着一种习惯性的防御姿态，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什么。他看人的眼神没有讨好，没有殷勤，只是怯生生的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，像一只被人踢过太多次却还没学会摇尾巴的流浪狗。
郁玉想，难怪这些人要挡他。长成这样，不挡他挡谁。不过他对男人没兴趣，他恶心都来不及。但他不介意帮对方一把——只是举手之劳而已，反正时云买单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，夹着烟的那只手随意地朝那个男生的方向点了点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包厢里足够清晰：“过来坐。”
那个男生明显愣了一下，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客人会直接点他。旁边几个服务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，有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下撇了一下。男生犹豫了片刻，还是绕过茶几，走到郁玉面前。他站得很直，没有像其他服务生那样刻意弯腰凑近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有些局促地落在郁玉脸上，又很快移开。
时云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立刻炸了。他把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鸡尾酒往茶几上重重一搁，杯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，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，指着那个男生的鼻子就开始骂，声音又尖又细，眼眶红红的，活像一只被抢了食的猫，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。他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小玉玉看你，说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站在那边装可怜勾引人，说像你这种货色我见多了赶紧滚出去。那个男生被骂得往后缩了一步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攥紧又松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没有辩解，也没有反驳，只是低着头准备往后退。
郁玉挪开嘴里的烟，伸手一把拽住时云的衣领，把他拉下来，然后偏过头，极其敷衍地凑过去，嘴唇碰了一下时云的嘴唇。不是吻，只是碰——两片嘴唇贴了一下，连一秒都不到，更像是随手按下一个开关。时云的声音戛然而止，整个人僵在那里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睫毛上还挂着刚才炸毛时挤出来的泪珠，嘴巴还保持着那个骂到一半的嘴型，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郁玉松开他的衣领，重新靠回沙发里，把烟叼回嘴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时云愣了好几秒，然后慢慢地坐回沙发上，脸上的怒气已经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得干干净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满意足的、带着几分傻气的笑。他又往郁玉身边蹭了蹭，把脸靠在他肩膀上，安静了。
郁玉吐出一口烟，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冷笑。他还真是越来越没下限了，以前关着门做那些事，好歹还有四面墙遮着，现在居然能在外面、在包厢里、当着一堆陌生人的面，主动去亲一个男人。不过反正早就烂透了，多烂一点也不会更烂。时云这个人，炸毛的时候只要亲一口就能关机重启，比讲道理快多了。
他转过头，对着那几个还杵在旁边不肯走的服务生随意地摆了摆手。那几个人明显有些不甘心——他们大概看得出来，郁玉和时云这两个客人，光看穿着和长相就知道不是普通人，能搭上关系对他们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。但没辙，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包厢里谁说了算。他们只能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包厢。走在最后的那几个人临出门前还回头狠狠瞪了那个男生一眼，目光里有嫉妒，有威胁，有一种“等会儿再收拾你”的意味。包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，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那个男生还站在原地，有些不知所措。时云靠在郁玉肩膀上，眼睛眯成两道缝，满足得像一只刚喝完奶的猫，连话都少了。他懒洋洋地扫了那个男生一眼，这回没有再炸毛，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，然后把脸埋进郁玉的肩窝里，嘟囔了一句“小玉玉是我的”。郁玉没有理他，只是抬起眼，看着那个站在茶几前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男生，缓缓吐出一口烟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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