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默关注着甄明烛的一举一动,待发辫重新被束好,伊澈放下梳子,两指落到他额角,轻轻按揉,道:“若是累了,便去歇息吧。你昨夜一夜未归,想来也是没有合过眼,不如今日早些睡。”
明白伊澈其实早已看出了自己心绪不佳,但他却什么也不问,只是一味的体贴,甄明烛心中一阵柔软,对他生出一点莫名的依赖。微微后仰,靠向散发着清雅香气的身子,他半启双眼看住柔光泛动的冰蓝眼眸,半晌低声道:“澈儿,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乖顺缩回手,等甄明烛重新坐直了身体,伊澈转身回了内室,换上外出的衣物,同他一道悄悄离开了鲛织坊。
即使再繁华的城市也会有阴暗的贫民窟,富足的南海亦是如此。伊澈跟在甄明烛身后,走过七拐八弯的小巷,来到一处破棚屋前。屋内一灯如豆,看不清里面的情形,只能听见偶尔传来几声咳嗽,还有小儿的啼哭,他却像意识到了什么,微微蹙起眉眼,转头看向站在阴影中的食魂。
可甄明烛一言不发,只将一袋珍珠放在落满灰尘的窗台上,轻叩窗扉,等传来“谁啊”的问话后,便转身离去。
快步跟上去,同来时一样无言走过月光流淌的道路,当来到海岸边时,伊澈伸手轻轻握住甄明烛的手腕,滑入他的掌心,拢住紧紧蜷起的手指。“也许,说出来,你的心里会好受些。当然,你若不想说,也无妨。”
侧脸看看月光下澄澈的蓝眸,甄明烛缓缓垂下眼,眼睫一阵颤动,终是启了唇,“那是跟我学纺织,最后成为偷猎者的渔民的家。那人叫大成。”仿佛开口之后,后面的话便容易说得多了,他接着道:“他确实受贫困所迫,也确实因无知犯下重罪。他家失去这个壮劳力,也许会就此没落吧……可我,还是会处决他。”
“这并非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”目光自精致秀美的面孔上流连而过,投向平静的海面,他唇角扬起一抹苦涩寞落的弧度,轻却坚定的道:“可就算我做了这么多堪称罪孽的事,我也不后悔。我只是想实践信念,保护南海,保护更多的人。”
相处了一段时日,伊澈怎会不知,眼前的食魂正如日月贝那样兼具两面——日光之下,他是和蔼可亲的“鲛神转世”;而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面,他却在为南海的安宁行着杀伐之事。可他本是心地良善之人,为南海做得越多,他心中的负罪感也会与日俱增,这样的痛苦定是让他备受煎熬。但为了心中所念,他却甘愿负重前行……
突然间很是心疼这位将所有苦痛都藏在心头,独自承受的食魂,他上前一步,轻轻捧住略显苍白的美丽脸庞,柔声道:“我明白。有时候,杀鸡儆猴也是不得不行之事,律法只有严格执行,才能让民众有所畏惧,甘愿遵守。或许,换个角度想,大成用他的死给那些心怀侥幸,仍在暗中计划着偷猎之事的人敲响了警钟,也算是为他犯下的罪孽赎罪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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