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里拿着书,但没看。他的目光落在底下那些摇头晃脑的孩子们脸上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,看谁在认真念书,谁在偷吃零食——后排那个胖小子嘴巴鼓鼓的,腮帮子像只仓鼠。他走过去,弯下腰,把胖小子的手从cH0U屉里拉出来,掌心朝上,里面躺着半块芝麻糖。胖小子眨巴眨巴眼睛,可怜巴巴地看着他。
他叹了口气,把糖没收了,但芷娘注意到,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把糖放进了自己的cH0U屉里——他cH0U屉里已经攒了半cH0U屉被没收的零食,码得整整齐齐的,像战利品。
下学了。孩子们从门里涌出来,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鸟。芷娘侧身让开,后背贴在槐树g上。树皮粗糙,隔着薄薄的春衫硌着她的肩胛骨。孩子们从她身边跑过去,有的朝她笑了笑,有的根本没注意到她。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个胖小子,他嘴里含着另一块糖——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来的——看见芷娘,眼珠子转了转,喊了一声“先生,送绣品的姐姐又来啦”,然后撒腿就跑。
白秀才从门里走出来。他还穿着那件沾了墨渍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叠没批完的习字本。看见她站在槐树下,脚步顿了一下。那个顿很短,短到她几乎察觉不到——但他的手指在习字本边缘收紧了一分,纸页被压出了一道折痕。
“芷娘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和恳哥叫“媚娘”完全不同。他的语调是柔的,尾音微微上扬,像一首诗的最后一个字,不重,但刚好落在节拍上。
“送绣品。”她把包袱递过去,动作很快,快到包袱差点碰到他的x口又猛地停住了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住。
他接过包袱。手指碰到她的手指——不是故意碰的,是包袱交接的时候碰到的。他的手指是凉的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不是握锄头磨出来的,是握笔磨出来的,位置在中指第一个指节的侧面,yy的一小块,像一小片被磨薄了的玉。那凉意从指尖传上来,顺着手背往上爬,一直爬到手腕。芷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,把包袱推给他,然后把手缩回来藏在袖子里。袖子底下,她的拇指正在食指侧面用力搓着,搓得那块皮肤红了一片。
“这两幅绣得慢了些。”她说,“松鹤那幅的鹤嘴绣了两次都不满意,拆了重绣的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他说。侧身让开门口。
私塾里空荡荡的,桌椅还残留着孩子们坐过的温度,空气里有一GU墨汁和纸浆混在一起的味道,还有那个胖小子芝麻糖留下的甜腻腻的余香。讲台上摊着他刚才用的那本书,芷娘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《诗经》,是一本手抄的集子,纸已经泛h了,边角翻卷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有些行是工工整整的楷书,有些行是潦草的批注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是抄了很多年、又反复翻看、反复在上面写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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