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历鹤虽以铁血手腕震慑六合，但登基之后定下的休沐之制却比先帝在时还要宽厚——节假给足，俸禄优渥，腊月有炭敬，三伏有冰贴，连最低品阶的宫人每年也能领两套新衣，毕竟柳历鹤登基后国库充盈。
而昨夜的事阖宫上下无人不知——六殿下在雪地里冻了半宿，天子亲自追了半宿，末了将人抱进了乾元殿，至今没有出来。
能在乾元殿当差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，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，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，比外头的朝臣还要拎得清。郑喜更是天不亮便亲自守在隔扇门外，连送热水的宫娥都被他拦在了外殿，只低声吩咐了一句：“等着。”
而在后宫的晨光里，各宫妃嫔正按着元日请安的规矩，陆陆续续到了皇后的凤仪宫。正月初一给中宫行礼是祖制，谁也免不了，只是今儿这请安的队伍比平日更齐整了些，连几位常年称病不出的美人都破天荒地露了脸。个个盛装华服，珠翠满头，脂粉的香气混着殿中暖炉的熏烟，将整座凤仪宫烘得暗香浮动。
醉翁之意不在酒。柳历鹤不重女色，但后宫里该有的美人一个不少，他不怎么进后宫，却也从没亏待过任何一个妃嫔的吃穿用度。早年间没有柳昭岁的时候，他还偶尔翻翻牌子，虽谈不上雨露均沾，好歹维持着天子的体面。可自从柳昭岁住进了乾元殿，他便几乎再没有踏足过后宫。偶尔有妃嫔借着送汤送药的名头去乾元殿外晃一圈，连隔扇门都没进去，便被郑喜好言好语地请了回去。难得今日正月初一，天子总要露个面吧？哪怕只是来给中宫行个虚礼，能见上一面也是好的。
唯独皇后端坐在凤椅上，捧着茶盏，不紧不慢地拿盖子拨了拨浮沫，像看一出年年上演的老戏。她是中宫，膝下有嫡长子，地位稳如泰山，从不需要跟谁争什么。宫权被贵妃攥着，她懒得要；皇帝不来她的凤仪宫，她更懒得问。每日插花烹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清净。
今儿这满殿莺莺燕燕打的什么算盘，她一眼看透，也懒得戳破，反倒歪了歪头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底下那些精心装扮过的面孔——贵妃今日的步摇用的是南边新贡的合浦珠，衬得她那双丹凤眼愈发生光；淑嫔今日换了一身新裁的鹅黄宫装，腰收得极好，袅袅婷婷的，倒真像一株迎春的水仙。
皇后抿了口茶，目光里不含酸意也没有轻蔑，倒像在赏一幅画。这宫里争奇斗艳的美人再多，于她不过是四季流转的花，各有各的好看，谢了也无妨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，昨日发生那样的事情，皇帝定是不会来的。旁人或许只看到天子的偏宠，她却看得更透，那哪里是什么父子之情，那分明是一个男人看自己所有物的眼神。
她不嫉妒，也犯不着，与她无关的事她从不往上凑。元日请安走个过场罢了，她替众人应个景，应完了便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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