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舷窗起了一层雾。外边一片漆黑,机翼灯的光晕周围起了一圈含糊的毛边。程宁瞥一眼窗外又收回视线,拉下眼罩,掩在毯子下的两只冰凉的手交握在一起。
航班半小时后就会到达C城。机票是他昨天临时买的,实验室正忙着赶项目进度,为了让老板准假,他硬挨下几顿臭批,费了很大一番口舌。好不容易从学校出来,却是一直不敢再看手机里不住往外跳的消息——跟现男友解释要千里迢迢去看望前男友这种事到底还是太复杂,他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应对。
杨林雪患病他早就有听说,但因为曾经的那层关系,总有种微妙的心情阻止他去打听具体的情况。只是没想到在分手五年之后,打破静寂的却是一道让人神魂俱震的响雷:杨林雪的妈妈在数百公里外的C市医院给他这个陌生的熟人打来电话,说杨林雪时间不多了。
她说杨林雪想见他一面。
G市长年湿暖,这些天难得地冷,不但僵硬了程宁的四肢,也麻木了他的神经。他在电话这头失语良久,最后挤出笨拙的几个“嗯”“好”“行”字。
挂了电话,几辆颜色鲜艳的共享单车贴着他疾驰过去,刮起刺骨的风。敞开的风衣被灌进了好几股冷气,他扶着旁边的路灯柱,半天才又迈出一步,动作间简直能听到冰碴掉落的声音。
冷。怎么都冷。宿舍空调制不了热,室友早早地把电脑连同桌板一起搬上了床铺。程宁提着匆忙收拾出来的行李出门时他揭开床帘,探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还不知道,程宁习惯性地客气,给你带C市特产啊。
直到在舷窗边找到自己的位置,气温才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。他打定了睡一路的主意,没成想大脑一被煨热就自行活络了思维,一闭眼,眼前就全是高中那时候的事。
程宁和杨林雪高中三年都在一起,在高考前分开。没什么特别原因,就是和平分手。不过虽然结束得平淡,这段感情被青春期特有的别扭和苦涩沾染,也称得上历经过“大风大浪”,尤其是在最开始。
他们的高中是个省内有名的寄宿制私立学校,管纪律学风很严。进校第一年就来了个手段更铁腕的教导主任,狠抓早恋,每天组织校警和德育处的老师们四处巡逻,从早自习到晚自习。巡逻的重点区域就是每个中学都会有的“幽会圣地”小树林,一旦发现有小情侣言行不矩便当场拿下。
他记得那天是运动会,天气晴朗,树林筛下来一片一片的羽毛形状的阳光,落在杨林雪年少矫健的肩背上面。本来是要回教室搬桌椅的,穿过小树林时不知道怎么就偏了航,也不知道怎么就来了灵感,杨林雪忽然在一截爬满牵牛的绿网前停下来。
附近的球场上篮球砰砰地响,仿佛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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